|
第八章 从物到人（2）
连载：国药冯
出版社：中国商业出版社 作者：孙春明
国营企业的厂长没有选择搭档和副手的权利，对下级干部的配备，也不能完全说了算，这同样让冯根生眉头紧蹙。举个例子，按照规定，生产车间都要配备一个主任和一个书记，主任负责安排生产，书记负责思想工作，两个人同属车间级正职，这就出现了一个谁说了算的问题。书记、主任配合不力，往往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派系丛生，影响了生产；当然，也有不少配合得好的，甚至好得像一个人似的——问题又出来了，既然像“一个人”，就索性只配备一个人，又节约，又顺畅，岂不更好？但是不行，全中国的国营企业都是党、政两套系统两班人马，一插到底，你杭州第二中药厂想成为“特区”？
不用说车间领导配备这类牵涉“全国”的问题，就是对个别干部的变动，也难以随心所欲。升迁和平级调动还好说，一涉及下调、免职，便困难重重。因为国家干部是终身制，屁股底下坐着一把“铁交椅”， 即使能力不行，不犯大错，你也奈何他不得。就算免了职，他的干部身份还在，政治待遇和经济待遇非但不能变，你还得费心费力，给这个“干部萝卜”另找一个适合他干部级别的“坑”。有时候，诸“坑”寻遍，都栽不下，还要想方设法挖些新“坑”，
这样一来，“科级调研员”、“副科级协理员”等新名目便应运而生。像这样只拿工资不干具体事，“一杯清茶一支烟，轻轻松松过一天”的“员”，杭州第二中药厂就供着三四位。工人们不满地说：“看看人家多走运，当一次官享受一辈子待遇。”
没能力的下不去，有能力的也上不来。由于招工渠道不同，杭州第二中药厂1
000多名职工中，除了全民所有制的，还有400多人属于集体所有制，其中不乏包括管理人才在内的各类人才。可是，按当时国家规定，在全民所有制企业中，集体所有制职工不能混岗，别说“提干”，连小组长都不准担任。这不免挫伤了占全厂1/3以上职工的积极性，对快速崛起急需梁柱支撑的杭州第二中药厂也是一大损失。
干部动不得，一般职工的管理调配总没有问题吧？这也难说。因为全民所有制职工和干部一样，屁股底下也坐着一把“铁交椅”，他的身份也是终身的。俗话说，“一升长工，大如太公”，有了正式职工这个身份，只要不杀人放火，即使天天小错不断，你也只能批评、教育。扣上几元奖金，那就是顶级处罚，再进一步，想把谁谁请出厂门到社会上另换一碗饭？对不起，进屋跳窗户——没门。杭州第二中药厂就有这样一名青工，早先在车间时，就是出了名的懒汉，闹得哪个班组也不要；后来，在这个车间实在混不下去了，厂里只好把他调到别的车间。在新的车间他仍不好好干，厂里又没有开除他的权力，只好把他调来调去，最后安排到卫生班，负责打扫厂区道路，当了一名“马路天使”。于是，这位“天使”每天清早上工便成了厂区一“景”：扛起扫帚，脚步厌厌，缩脖眯眼，哈欠连天。扫帚操起如猪八戒抡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扫过的地面似“王婆画眉”，东一条子，西一道子。别看活计不济，还不愿意伺候，顶多比划上20分钟，扫帚一扔，便跑回屋，呼哧呼哧，继续睡他的回笼觉，之后整整一天，厂区道路上便很难再寻到他的踪影。老师傅们劝他：别睡啦，年纪轻轻，多干点不吃亏。他把嘴巴一撇：“国营企业，全民职工，总不会有睡几个小时就把人开除的道理吧？师傅放心，本人并不糊涂，小错不断，大错坚决不犯。不就是那三五块钱奖金嘛，扣吧，扣吧，不在乎。”
是不在乎。工资是国家统一规定的，雷打不动，少发一分也不行，是奖是罚，只能在那平均只有几元钱的奖金上动脑筋。基数实在有限，根本谈不上重奖重罚。所以，立功受奖的“奖”往往是口头表彰，不会有多大的物质实惠；在违纪处罚方面，各种纪律虽然制定了一次又一次，但由于处罚太轻，在脸皮厚厚的人物面前，也较难收到痛改前非的实效。
有这样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话”，一家工厂规定上班时间不准睡觉，违者罚款5角。结果，有的青工就在脑门处贴上5角钱，照样呼呼大睡，说谁要罚款就把这钞票揭去好了，不过动作要轻些，千万别吵了我的好梦。杭州第二中药厂虽然没有在脑门上贴钞票的，类似的事却发生了不止一两件。举个例子，鉴于卫生和安全等方面的考虑，厂里规定，在车间生产场地不准抽烟，对违犯者，除了严肃批评外，还要罚款2角，结果，有的“烟鬼”还是照抽不误。管检查的姑娘发现后去罚款，“烟鬼”掏出5角钱，潇洒地一扬手：“不用找钱了，罚我再吸一枝。”闹得姑娘哭笑不得，围观者哄堂大笑，受罚者洋洋得意，挺严肃的事儿成了一场闹剧。
冯根生眉头紧皱，全国一流的目标基本达到了，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让杭州第二中药厂再进一步，达到世界一流。要实现这第二个目标，无疑比实现第一个目标艰难得多。因为这不再是低水平之间的较量，不再是矮子里面拔将军，而是要和世界顶级水平去对垒。冯根生扪心自问：目前的杭州第二中药厂行不行呢？似乎有一点点心虚。是啊，归根结底，产品是要人来研制的，厂房是要人来设计的，设备是要人来制造管理的，树木花草是要人来种植的……如果少了顺畅的“人—人”系统的支撑，“人—机”系统就是独腿将军，难免有一天会轰然栽倒。
改变现有的经营管理模式，改变现有的机构设置、干部制度和人事制度，让“人—人”系统血脉畅通，让独腿将军的那条病腿恢复健康，健步如飞……冯根生又开始着眼于新一轮的有关人的改革梦想。在一篇报告中，他热血沸腾地这样写道：现代企业的厂长应该是治厂与管理的专家。目前世界上已有“硬专家管理”和“软专家管理”之议。所谓“硬专家”，是指精通企业产品的设计和生产技术的专家；“软专家”则是指精通经营管理艺术，并将其与管理科学有机结合，擅长于人的管理和经营决策的专家。建设一个现代化的企业，必须“软”“硬”结合，创造出自己的管理风格和经营特色。在中药剂型改革上，我们曾经提出用“甜、小、美、快”代替“苦、大、丑、慢”，在人事管理方面，我们也要做到让“活、勤、富、严”代替“死、懒、穷、散”。
喔，冯根生啊冯根生，你知道不知道，实现这一梦想比找到一种“拳头”药品、盖起一座新颖厂房要难得多！因为面前的每一扇石门上都重若千钧地刻着四个大字：红头文件。要搞人事管理改革，就必然触及这四个大字。在国营企业沿袭了30多年的制度、法规，岂能容你轻易地一推了之！
[上一篇] [下一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