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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红地毯上(4)

 

 


连载:国药    出版社:中国商业出版社    作者:孙春明

 

 

事情越闹越大,最终惊动了杭州市一位主要领导。乘着到杭州第二中药厂调查青春宝告状信的机会,他和冯根生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谈话。

市领导:“根生呀,杭州第二中药厂大兴土木,建接待室,铺红地毯,外界反映很大,连我们市里都接到告状信了。”

冯根生:“我想不通,为什么在一些人的思想中,工厂破破烂烂是艰苦朴素,稍好一些就要被指责为‘讲门面、出风头’。现在我的经济实力达不到,如果工厂再发展下去,我还要把我们的车间统统换成水磨石新地面,把我们的办公室,统统铺上红地毯。”

 

市领导:“为什么?

冯根生:“你知道我是学徒出身。过去学生意时有一句话,店大压客,客大压店。你要赚到顾客的钱,就要摆出比他还要大的气派,他才会放心地跟你做交易。我们厂现在是对外开放厂,来参观和购药的内宾、外宾越来越多。他们来了,往铺着红地毯的豪华接待室里一坐,再看看我们整洁气派的办公室和车间,药品的成交量也许就会增加几成。如果换个脏乱差的环境,比方说,就像我们原先那个‘夜半歌声’似的工厂,人家躲你还躲不及,还会跟你做生意?”

市领导:“哦,你这生意经念得还蛮有道理。”

 

冯根生:“也不完全是生意经。你会向这红地毯上吐痰吗?”

市领导:“吐痰?不会啊。”

 

冯根生:“我也不会,换上任何人也不会。为什么,这红地毯太干净、太高级了,谁也舍不得向上面乱吐,喉咙里有了痰,必然会去找痰盂。要是换了水泥地、黄土地,就难保这么仔细,很可能就随随便便地一吐了事。不但会吐痰,还会丢烂手套、油棉丝、破工作服,还有杂七杂八的脏东西。因为地面本来很脏嘛,丢了吐了也无所谓。俗话说,脏的越脏,干净的越干净,就是这个道理。作为一家生产药品的工厂,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和卫生。如果我们的工厂能够干净得像宾馆,生产人员和工作人员必然会受到制约,在环境的压力下逐渐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结果自然是产品的质量、安全和卫生情况得到提高。对了,为了这事,我还发过脾气,丢过旧板凳呢。”

 

市领导:“旧板凳?谁的旧板凳?”

冯根生:“那是新厂房建成后,我去检查职工们‘搬家’的情况。走上二楼,一眼发现,墙角放着一条从老车间拉来的旧板凳。当时我火冒三丈,拎起板凳,‘嗖’的从窗户丢了出去,转脸跟工人们喊,厂里规定,老车间的东西,一件也不准向新车间里搬,你们知道不知道?工人们觉得挺委屈,对我讲,厂长,这板凳跟了我们好几年,随随便便丢掉,我们心疼。哦,旧东西一件不准搬进新厂房,那艰苦奋斗、勤俭建厂的精神,还要不要发扬?我说,艰苦奋斗、勤俭建厂的精神当然要发扬,对杭州第二中药厂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我比你们还要爱惜。可你们想过没有,恒温恒湿、整洁干净的新车间,出现了这么一条又脏又旧的板凳,它的上边,就有可能再放上几只乱七八糟的旧纸箱,丢上几件油渍麻花的工作服,用不了多久,在老车间养成的那些不文明、不卫生的坏习惯,就会回头。环境会影响人啊,所以,老车间里的旧东西,就是一件也不准向新车间里搬。”

 

市领导:“哦,有道理。”

冯根生:“还有,你参观过我们的车间,还记得我们车间的模样吧?”

市领导:“当然记得。”

冯根生:“我们所有新建的车间,内部生产是封闭的,外部都要修上走廊,安上大块玻璃窗,老车间也要按照这个标准改造。你说,这是干什么用的?”

 

市领导:“根生,你考我?是供来宾参观用的。”

冯根生:“是供来宾参观用的。来杭州第二中药厂参观的人很多,我就是要叫来宾可以看见生产的每一个环节,看见车间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一种对企业管理的公开监督。众目睽睽下,在车间内操作的工人肯定有压力,这种压力又会变成动力。不断有人隔窗参观,工人的心理上会产生责任感和光荣感,这两种感觉会督促他们更出色地完成本职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说,修参观走廊和铺红地毯,是一个道理。”

 

市领导:“好!你为红地毯找到理论根据了。”

冯根生:“这在书本上是有名堂的,叫做环境心理学。”

 

市领导盯住冯根生的眼睛。过去他只听说,这个学徒出身的厂长对业务极为精通,能够尝成药而知本草;如今才发现,冯根生的价值绝不仅限于谙熟几千种草药。他欣喜地立起身,刚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市领导和冯根生走到门旁,定睛观看。原来,是一位“撬客”得知市领导来工厂调研,跑来告状,恰巧赶上一家电影厂来此拍摄纪录片《祖国新貌》,摄影机刚刚架好,“撬客”便一步冲到镜头前,说什么也不让拍摄。

 

导演和摄影师吓了一跳,忙请对方让让,不要影响拍摄。

“撬客”岿然不动:“不能拍,就是不能拍!”

导演一愣:“怎么不能拍?”

这个厂是假的。”

“假的?”电影导演左右望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见人越围越多,“撬客”越发得意,扯着嗓子大喊:“冯根生一贯好大喜功,靠着舌头出风头。杭州第二中药厂有什么先进的地方?还不是冯根生胡编乱造吹出来的!”

 

导演火了,指点着远远近新建、翻建的车间和接待室:“你是不是中国人?是中国人为什么不为我们中国的进步自豪?你说是假的,我看这楼、这药都真真实实地摆在面前。吹?如果靠吹能吹出这么好的工厂,我倒希望中国的企业都来吹一吹。好了,这么好的工厂,我们拍定了!请你让让,不要影响拍摄。”说着扬起手,示意开拍。

 

“撬客”仍一匹死马似的赖在镜头前不走。一位陪同拍摄的杭州第二中药厂的干部去拉他,“撬客”不服气地大喊大叫。正在这时,市领导带着冯根生快步走出接待室。

 

“市领导来了!”有人嚷了一句。喧嚣的场面忽然变得极静。拍摄的、闹事的、围观的都收住舌头。

 

市领导旁若无人地停下脚步,并不评判拍摄是非,而是指着不远处正在建造的一处建筑,明知故问地问冯根生:“冯厂长,你这盖的,是什么房子?”

 

“是我们的第二个接待室。”

“好。”市领导的嗓门骤然亮得似黄钟大吕:“我的意见是,给它也铺上红地毯。”

人群里“嗡”的一声。

 

市领导扫了跟在身后的工作人员一眼,嗓门依然大大的:“你把这话记下来。我是在这里说的,我说的是杭州第二中药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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