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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苦尽甜来(4)
连载:国药冯
出版社:中国商业出版社 作者:孙春明
有人问,将中药的“苦、大、丑、慢”变成“甜、小、美、快”,无非是传统中药加上现代西药包装,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费心费力吗?用得着。因为中药剂型改革,决非“1+1=2”那样简单。中药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系,把汤药、丸药变成类似西药的药片、胶囊,必然要带来加工方式的变化,如药材的炮制、加工,药液的提取、浓缩等。而每一项变化,都可能导致药理和药效的变化,甚至使它变成面目全非的另一种东西。为了让读者能了解其中的奥妙利害,在这里,我们不妨占用一点篇幅,在介绍过中药的历史后,再介绍一点中药的基本常识。
中药是讲究药性的,中药就自身的药性来说,有寒、热、温、凉四气和辛、甘、酸、苦、咸五味,如黄连、黄柏属于寒性,可以解毒;附子、干姜属于热性,能够温中散寒;其余皆如是,如味辛者能散、能行,适用于表证和气滞血瘀;味苦者能泻、能燥,适应于热证、湿证。此外,药性还有升降浮沉、补泻、归经等多种属性。
以上叙述,肯定已让不熟悉中药的读者眼花缭乱,有落入云雾山中的感觉。但是且慢,这仅仅是提到单味药材,是皮毛,多味药材联合使用,更要复杂得多。中药临床使用,可分为单行和配伍两种。所谓“单行”,即单独使用一味药疗疾治病,如“独参汤”,就是只用一味人参,起到补元气、疗虚脱的作用。而“配伍”,则是指两种以上药物配合使用。由于人体是个极为复杂的系统,发病又是个复杂多变的过程,只凭一味药往往难以顾及全面,所以临床使用中,“配伍”要绝对多于“单行”。中药上千种,配伍关系十分复杂,使用得当,可以“相须”——即两种功用相似的药物配合使用,互相增强疗效,如大黄与芒硝同用,通泻大便,黄柏与知母同用,滋阴降火;可以“相使”——两种功用有某些共性的药物合用,可互相协调,提高疗效,如补气的黄芪和利水的茯苓合用,可增强益气、健脾、利水功用;可以“相畏”、“相杀”——即一种药物能抑制或清除另一种药物的烈性或毒性,如生姜能制半夏毒,即半夏畏生姜,绿豆能杀巴豆毒,防风能杀砒霜毒,即绿豆杀巴豆,防风杀砒霜等等。以上属于得当的配伍,而配伍不当,也能“相恶”——即两种药物配合应用后,其中一种药物牵制或减弱另一种药物的疗效,如生姜恶黄岑,黄岑能减低生姜的温性;能“相反”——即两种药物合用以后,会发生不良反应或毒副作用,如甘草反甘遂,甘草反芫花等等。中医临床开方,就是要力求药物配伍能够“相须”、“相使”,力避“相杀”、“相恶”。所以冯根生在学徒时要花那么多的力气去背中药畏反歌诀:“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硫磺本是火中精,朴硝一见便相争;水银莫与砒霜见,狼毒最怕密陀僧……”
明白了药性和配伍,你还是站在中药门槛之外。因为中药方剂组成,一般要分为主药、辅药、佐药、使药四部分。“主药”是针对主病、主症起主要治疗作用的药物;“辅药”是配合主药加强疗效或治疗兼症的药物;“佐药”的作用是治疗兼症,或监制主药,清除可能带来的烈性或毒性,或协同主辅药加强治疗作用;“使药”是指引经药或起调和作用的药物。它们各司其职,分工合作。此外,各个“职位”尤其是“主”、“辅”二职,并不一定只由一味药来承担,多的时候可以由三四味药同时驻守,一切视患者而定,一切视医者的手段而定,这就使原本繁复的药理越发繁复。再加上实际使用时,各种药材谁为主谁为辅谁为佐谁为使并没有一定之规,由于品种、用量的增减,它们相互的位置也发生变化,乃至成为不同的药品。举例说,“麻黄汤”方剂是以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四味药组成,主治风寒表实症,若减去方中的桂枝,加入生石膏,就变成主治热郁于肺咳嗽病症的“麻杏石甘汤”了。假如药物不变,但药量有所加减,也会改变其功用和主治病症。如“小承气汤”、“厚朴三物汤”和“厚朴大黄汤”同样是由大黄、厚朴、枳实三味药所组成。但“小承气汤”用大黄15克,为主药,枳实、厚朴各9克,为辅药,可以泻热通便,用于热结便秘。“厚朴三物汤”用厚朴15克,为主药,枳实、大黄各9克,为辅药,可以消胀除满,用于气滞腹胀便秘。“厚朴大黄汤”用厚朴12克,大黄12克,为主药,枳实6克,为辅药,可以开胸泄饮,主治的病症,又相应改变为水饮停于胸肋,咳饮作痛。
还有,即使药材品种不变,用量不变,生产加工方式不同,也会使其成分药效发生变化。比方说,将偌大一碗汤药变成可以装入胶囊、压进糖衣的仅重几克的固体颗粒,必然要涉及到浓缩和提取,稍不小心就会差之毫厘,缪之千里。在杭州第二中药厂就有过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位女工程师试制了一种轻身减肥的新药,起先用汤剂试制,效果不错;做成西式包装的片剂后,临床一试,疗效一下差了许多。试来试去,就是找不到症结所在,女工程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跑去找冯根生请教。
冯根生接过实验报告,把药名一一过目,问:“工艺流程?”
“13味药混上,煎9个小时,药液提取为颗粒,压为片状。”女工程师对答如流。
“有了。”冯根生手一拍,指点着报告中的主药大黄:“生大黄是润肠药,煎汤剂只需几十分钟,大黄的药性不会变化;做片剂一煎就是9个小时,生大黄变成熟大黄,润肠药成了清凉药。加上片剂含量比汤剂小,还能有什么药效?”
女工程师如醍醐灌顶,回去将大黄部分煎煮,加部分生大黄粉压片,再一试验,药效显著。
好了,我们不能把中药常识无休止地介绍下去,因为本书毕竟是冯根生的传记,而非普及中药知识的教科书,明白的读者自会明白,糊涂的读者继续糊涂下去也无大碍。总之一句话,中药改型,并不是1+1,此加彼,黄马褂加西装上衣,这是一个交叉融合尝试提升需要经验需要知识需要眼光需要胆量需要耐心失败不知要大于成功多少倍的过程。药品试制的曲折之外,人言也是极其可畏的。面对冯根生的中药改革,有人把鼻子一耸:不中不西,什么东西?似乎冯根生呕心沥血,只是在嫁接一个怪胎。
冯根生不为所动,他坚信,事实胜于雄辩,总有一天,全中国,不,全世界的中药厂,都会按照新的剂型生产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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