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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九聚义(9)

 

 


连载:国药    出版社:中国商业出版社    作者:孙春明

 

 

但是,杭州第二中药厂毕竟不是梁山大寨。它是置身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的一个国营企业,尽管地理位置偏僻,“天高皇帝远”,也无法摆脱当时大的政治气候的冷暖左右。在知识和知识分子普遍受到鄙视、歧视、敌视的年代,冯根生正视、重视、珍视他们的行动,必然要引火烧身,引祸上身,给自己带来极大的风险。

见冯根生大张旗鼓招徕知识分子,厂里的几位“撬客”认为又一次机会到来了。上回,大字报贴到冯根生办公室的门上,批他宣扬“惟生产力论”,被他撕了大字报不说,还反过来给哥儿几个扣了顶反对“工业学大庆”的帽子,闹得哥儿几个不下,吐不出,好不难受,好不尴尬!这次,哥儿几个就批你的“反动组织路线”,天网恢恢,证据确凿,厂子里边有影,工资单上有名,这回你是想跑也跑不掉。别总拿三代药工、根红苗正当挡箭牌吓唬人,你三代药工、根红苗正?你还是胡庆余堂的“末代传人”呢!那胡雪岩是什么东西?封建爪牙,大财主大恶霸大坏蛋大资本家!“末代传人”?你就是他的接班人!

“撬客”们果真身手不凡,“斗争”的武器比上次有了升级,“大字报”之外,又增添了“大标语”。一律是白纸黑字,一律是怒发冲冠的字体:“冯根生的反动组织路线必须批倒批臭”,“走资派冯根生还在‘走’”,“冯根生是黑五类的黑后台”,“祁兴玉是走资派的大红伞”……标语最后,一律刷着大大的惊叹号,惊叹号下方的那个圆点,好像未经修整的黑色铁球,毛骨悚然,黑森森的吓人。

 

斗争的方式也在升级,上次是背对背,“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次提升为面对面,既动口又动手。这几个人动不动就围过来,拦住冯根生和祁兴玉,挥拳头呼口号,攥住两个人的胳膊向后拧,让他们“坐飞机”。有时候,还把冯根生堵到办公室,下了班不让走,让他交待“反动的资产阶级用人路线”,交待思想根源。最晚一次,竟斗争到深夜2点。

面对一次次纠缠,冯根生给自己定下的原则是,“你批你的,我干我的”,只要你别在上班时间捣乱,别影响生产。至于下班后,你要批就批,要斗就斗,本人有学徒那阵儿练出来的“起夜功夫”,少睡几个小时不影响身体健康,甘愿奉陪。

自我宽心归自我宽心,天天听广播看报纸的冯根生敏锐地感觉到,从“批林批孔”到“反击右倾翻案风”,大气候大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听说杭州有不少地方成立了“双批领导小组”,取代了党委和厂长,掌握了实际领导权。这样发展下去,那个十年时间建成国内一流中药厂的目标,真不知道能不能够按时实现……冯根生摇摇头,此时,他真切地品尝到了人们所说的那种“欲干不能,欲罢不忍”的滋味。

 

冯根生憋不住了,他找到祁兴玉,让一肚子愤懑喷涌而出:“我们为国家一身大汗搞生产,有什么错?我们为社会主义千方百计挖掘人才,有什么错?就说这些知识分子,人家来到我们这里,新药品一样创出来,新设备一个个制出来,新厂房一幢盖起来,这是不是事实?退一步说,就算这些人都是‘臭老九’,是改造对象,到中药二厂不是一样能够改造?做出那么大的成绩,说明改造得很好。批我对他们委以重任,哦,药品研制,设备制造,厂房设计,不给一点权力,哪一样能够搞得好?我就不明白,中药二厂不这样搞,饭都没得吃的,工资都发不出,大家喝西北风去?那几个‘撬客’一边享受着人家的劳动成果,一边又在大批创造成果的人,还批得理直气壮,世上哪有这般道理!”

 

此时的祁兴玉,同样被批得火上房,窝了一肚子的不满。他望望冯根生,苦笑了一下:“走,到车间转转。”

秋雨正急,两个高个子男人撑起雨伞,哗哗啦啦地趟开雨水,走进车间。

正值生产高峰,工人们各就各位,紧张有序地干着活儿。宽敞的工作场地粉刷得四白落地,沿墙立着一排闪闪发光的不锈钢提取罐,“电葫芦”下吊着装满药材的箩筐,升降运转……虽然还说不上怎样的现代化,比起火烧棒搅、蒸汽灰蒙的老车间,已经是天壤之别。

 

冯根生举目四望,突然大声叫出来:“今天谁是检验员?”不等回话,他已一步跃到墙角的那捆益母草前,抓起来大声怒喝,“早说过多少遍,药是给人吃的,人命关天!没看见这上边已经出现了霉斑?到底是谁把的关?”

 

“厂长息怒哎——”当班的女组长笑吟吟地走上来,“厂长,早记住你的话了,一根发霉,一捆烧火,这捆益母草就是出来烧火的。用来入药的在那边。”她指了指立在另一侧的几捆药材。

 

冯根生走过去,把那几捆药材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轻吁一口气:“嗯,这还差不多。”

一旁“观战”的祁兴玉噗嗤声乐了。

冯根生回过脸,小声说:“你笑什么?”

 

祁兴玉也压低嗓门:“笑你。刚才还一肚子牢骚,一转眼,眼睛又瞪得老大,像只——像只扑食的大老虎。”

 

冯根生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也许是学徒学出的‘毛病’,一见到有关药品质量的事,就控制不住……话说回来,对于我们搞药的来说,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弄虚作假,不能忘了‘戒欺’这二字真言。”

 

祁兴玉忙“嘘”了一声:“一说到药,就把什么都忘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谈‘戒欺’?不怕叫‘撬客’们听见,打你一个胡雪岩的孝子贤孙?”

 

冯根生收起笑容,正色道:“为什么说不得‘戒欺’?依我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像我们的桃源岭,尽管云遮雾盖,可一旦云开雾散,山还是山。”

 

祁兴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个人说着话走出车间。冯根生去撑雨伞,这才发现,此时已是风停雨住,头顶上,露出好大一片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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