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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桃源岭下(1)
连载:国药冯
出版社:中国商业出版社 作者:孙春明
1972年,杭州郊外一条两侧铺满稻田的窄路上,颠簸着一辆老式的凤凰牌自行车。车子很旧,近乎于相声大师侯宝林说的“除了车铃不响,其余哪儿都响”。但眼下正在“文化大革命”中,侯宝林连同他的相声都被“打倒”了,所以没有人再来开这类玩笑。
骑车人是一个中年汉子,微黑皮肤,瘦高身材,一举一动显得精干、灵活。不用说读者也能猜出来,他就是这本传记的“传主”冯根生。如今,他已经是38岁的中年人,三个儿子的爸爸。岁月的潮汐,已将当年小学徒的稚嫩洗尽,给他换上一脸聪慧与成熟。
路起伏不平,冯根生的心头也有些忐忑。刚刚接到厂“革委会”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让自己马上放下手头一切活计,赶到上级单位化工局,有关领导找自己“有话谈”。作为杭州中药厂(1956年“公私合营”后,胡庆余堂改为胡庆余堂制药厂;“文革”开始后又改称杭州中药厂)郊区车间的“连长”(车间主任),冯根生曾经到化工局开过几次会,但单独召见还是头一回。更令他心里打鼓的是对方最后丢下的那句话:领导让你把这些年的经历理理,一会儿要汇报。
“难道又出了什么事?”蹬过一个被俗称为“炮台”的土坡,冯根生抹了一把头上的热汗,不由得扭过头来,回望了一眼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山脚。
那是好大的一片山峦,连绵起伏,满目苍翠。离他最近的这座名叫桃源岭,他的车间,就设在桃源岭下。这里离市区少说有10里开外,来来往往,交通十分不便。冯根生在“文革”初期曾被“打倒”,其后被“解放”或曰“发配”到此处,已经整整3年。
冯根生重新蹬起自行车。“把这些年的经历理理,向领导汇报
……”他皱皱眉头。“文化大革命”开展6年以来的经历告诉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往往就是要出意外的前兆。可是,这些年来,自己做过有愧于组织、有愧于良心的事情吗?没有,实在没有。
前边又是一个下坡,冯根生停下双脚,让车子如一只轻舟般快速下滑,同时,脑海里放电影似的,把自己参加工作后的经历详详细细地又过了一遍:
1949年初到1951年底,三年学徒时光仍历历在目。依照老规矩,胡庆余堂每年要招一名学徒,按理说,自己咬紧牙关顶上一年,就可以升为师兄,把擦柜台、扫院子、给师傅打水盛饭等诸项杂活“移交”下去,专职认药做“小炒”,稍稍轻松了。谁知随着解放,胡庆余堂沿袭了70多年的规矩被打破,不再招收学徒。“接班人”断了档,自己只好硬起头皮,一顶三年,成了胡庆余堂建店以来最苦最累的一位学徒……
1951年底,学徒期满,之后连续站了两年柜台,配方撮药,卖丸、散、膏、丹、药酒、花露酒,三年学徒时饱食的知识到此开始大显身手……
1954年?1954年又开始受苦。那时店里的驴皮胶供不应求,需要大量增产,正值年轻力壮的他又被调去铲了一段时间制胶用的驴皮。这项活计很脏很累,驴皮真臭,血腥味真浓,加工时必须屏住气息。而且江南加工驴皮和北方不同,北方气温低,皮上留下点儿残肉不影响质量;南方气温高,要求必须肉净毛尽皮不伤,下刀轻一点儿重一点儿都不行。一天,终于因为屏气太过累吐了血……
累病后,自己是被抬出胡庆余堂的。在家调养了整整一个月,啊,那真是幸福的一个月,至今还能感受到祖母轻抚自己额头的温暖!病好后,又被调去煎药。一年?两年?对,是整整两年,每天要煎300帖啊!忘不了那情景,长长两排砂陶罐,从早到晚药香蒸腾,干到最后,不必掀盖,光听声音看水蒸气就知道汤汁是否煎好。煎药这活计初看简单,实际上里面有很多学问:第一要懂药,知道这帖药是治哪一类病的,如果是治疗神经衰弱的安眠药,就要宽水文火,煎煮时间长一些;如果是治感冒的发透药,那就要旺火短煎,特别是薄荷一类的后加药,放入后再盖几分钟盖就可以取“头汁”,不然里面的挥发油就会跑掉,影响药效。第二呢,一定要有责任心,不能犯懒,比如煎头汁时必须用冷水,这样随着加热,温度逐渐增高,药材中的有效成分才会逐渐释放出来,如果图快图省事,用热水煎头汁,那可就“老西子跺脚——坏了醋啦”;而煎二汁,却必须要加热水,不然热药让冷水一“激”,立即收缩,有效成分就不容易释放了。懂药性加上责任心,这行还真叫自己干出些名堂,记得有一位解放军首长,每次用药时,都特意点名,要冯根生来煎……
这样兢兢业业干了两年时间,十几万帖中药从手下流过,十几万帖呀!若把它们聚集起来,蛮可以汇成一条褐色的溪流。煎罢汤药,自己又被调去磨粉打粉。这活计看似单调枯燥,实则讲究技巧:几味、十几味、几十味药材混在一起磨,有的粘性,有的燥性,有的多纤维,有的多淀粉,相互弥补,磨着就容易;如果是单味药,处理起来就难了。记得自己当时为了让这些单味中药伏贴听话,真开动脑筋想了不少办法……
接下来,是1958年,行行业业都刮起“大跃进”的飓风。那时胡庆余堂已经经过社会主义改造,从私营、公私合营最终成为国营中药生产厂了,规模扩大了许多。自己又被调到当时任务最忙的整炮车间。
在中药制作过程中,整炮对于质量可说是举足轻重。这道工序有欠缺,后面成药时外观做得再漂亮,也难补足。记得自己在整炮车间一干三年,接触到的药材比做“小炒”时又丰富了不少:从中草药的挑选、整理、清洗、切制、干燥到炒、炙、漂、洗、煅、飞,从头腐去毒、尊古大料配伍到料配和粉配,从全鹿的炮制、鳖血的炮制到鹿角、龟甲、鳖甲的漂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层层叠叠,方方面面。从技术角度说,这是学徒之后最有心得的三年。直到如今,自己心底仍时时涌起这样的冲动,每个真正把中药当成事业来干的人,不管你是念了中专还是上过大学,都至少要到整炮工序再“炮”上三年……
好了,别扯那么远,还是按照要求,想想自己的“历史”。干罢整炮还是调动频繁,60年代初,自己被调到供销科,从工人变成干部,独自一人到广东、广西、贵州、云南、四川等地,催调采购提取黄连素用的功劳木。回来后,又升了半格,当上了车间副主任,开始筹建蜂王浆产品车间。那时大家对蜂王浆还感到十分神秘,为了熟悉它,自己花了大半年时间,跟着养蜂人风餐露宿,一走又是几个省区,终于积累下从蜂王浆的原料收购、贮存保管到生产配制、成品销售的一系列知识。再往后,是穿上白大褂,干起了传统中药从来没有涉及到的生物制品提取——试制胎盘球蛋白,就此懂得了什么是化学分析、无菌操作。再后是改行当保卫科长;再后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自己被下放到成品仓库“劳动改造”,因祸得福,就此熟悉了中药颗粒、片剂、大小药丸的保管和装箱;这样一直干到1968年,自己得到“解放”,半重用半“发配”,来到远离市区、远离厂部的桃源岭车间,成了“一连连长(车间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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