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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源岭下(4)

 

 


连载:国药    出版社:中国商业出版社 作者:孙春明

 

今天,冯根生骑得特别快。他顾不得天气燥热,脚下生风,马不停蹄地赶到厂里,一头扎进支部书记祁兴玉的办公室。

祁兴玉是位山东大汉,当年解放杭州城的功臣,后来转业脱军装,搞过一阵工业“托拉斯”,是个见多识广的豪爽人物,据说,平生的爱好之一是烧酒就大蒜。杭州第二中药厂成立后,他调来当党支部书记。此人将近一米九的个子,比冯根生还要壮出一块由于刚值过夜班,祁兴玉的眼睛有些发红,他端着一碗馄饨,正准备吃早点。

 

冯根生风风火火地闯到办公桌前,大声道:“老祁,我想了一夜,我们新社会的中药厂,总不能老像从前的中药作坊;你我的气魄,总不能不如旧社会的老店东。”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昨夜睡不着觉时草拟的那份《杭州第二中药厂发展规划》,一页一页地摊在祁兴玉的办公桌上。

 

祁兴玉伸勺舀住一个馄饨,俯下头读那纸上的字。他的手臂举在空中,发红的眼睛开始发亮,看完最后一行,他兴奋地把勺子往饭盆里一丢,一拳擂在冯根生的肩胛上:“伙计,就该这么干!搞药你是行家,你放心大胆唱好这出戏,出了问题,我老祁兜着!”

当天下午,杭州第二中药厂召开了一次全厂大会。会址设在职工食堂。说是食堂,其实只是一座草棚,没有门也没有窗。把会址选在这里,是因为在整个厂区建筑中它最为“宽敞”。尽管如此,还是没能把全厂197名职工全部装载进去,不少人只能挤在门外。

 

冯根生和祁兴玉是最早到场的两位。冯根生背靠墙站着,双眼巡视着他的“部队”:屋内没有一张桌子、一条板凳,坑洼不平的地上,只有一张自做的乒乓球台。来得早的,已在那上边挤挤插插坐了一圈。晚到的,就只能坐在自己随手携来的木板或翻过来的箩筐上。沿着没有窗框的“窗户”向外看,外边的情景更让人丧气,也许是因为刚刚从生产场地开拔过来,用衣冠不整来形容,已经是好得过分——女职工懒懒散散地打着毛线;中老年男职工蔫头蔫脑地就地打盹;最扎眼的是那些小伙子,有的左右耳朵上各夹着一支抽剩半截的烟卷,有的敞胸露怀,却偏偏在腰间扎根电线,有的故意把工作帽反着戴,帽檐朝后耷拉着,猛一看有些像日本兵的“屁股帘”……如此形象,在墙边檐下一蹲一靠,恰似刚打哪里逃来的一帮难民。

 

也难怪,来到这里的职工,多多少少都背负着些“发配”的嫌疑——桃源岭风光不错,但风光毕竟不能当饭吃,由于这里远离市区,不通公共汽车,只有几十分钟一趟的“长途”,不说干活,仅上班下班,就要比市区多耗上一两个小时。再加上熬驴皮胶这活计,是脏、累、臭俱备,厂区生活条件又差,所以许多职工都视到这里上班为畏途。厂里没有办法,只能拈出从宋朝就有的老“举措”,仿效“林冲发配”,挑选那些有“砟儿”的人物——或是犯了错误背着处分,或是和方方面面关系处得不好,或是知识分子“臭老九”,分配到此地。所以,来此工作的多少都有一点儿低人一等的感觉。不说别的,连小青年谈对象,一般只含含糊糊地说自己是在胡庆余堂或杭州中药厂搞制药,而有意忽略掉桃源岭驴皮胶车间这一具体方位具体工种,因为一经说出,身价马上下跌一块。在这种情况下,能叫他们具有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冯根生默默地站在墙前,默默地看着职工们由少到多,撒满了食堂内外。听到祁兴玉宣布会议开始后,他清清喉咙,开始讲话。他先简单介绍了这几天陪同检查的情况。一开始,音调还算平稳,当说到检查组对中药二厂的印象,说到“像夜半歌声中的破庙”这句话时,他的声音蓦地高了:“同志们,我们的中药是国宝啊!国宝中药被人看不起,搞中药的人被人看不起,这是什么滋味?什么滋味!”后两句话,他简直是在叫喊。

下面“开小会”的声音停止了,打毛线的都停下手,连屋外那些捣蛋鬼们也屏住呼吸,伸长脖子,透过洞开的窗户,探头探脑地看着他们的厂长。职工中,有些已经和冯根生相处了几年、十几年,许多人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的脸颊涨得这么红。

 

冯根生的情绪更加高涨:“在座的,有的比我年轻,有的和我同岁,还有的比我年长,我得向你们喊一声师兄、师傅。不管年轻年长,在人家的蔑视面前,都会感到刺激吧,都会有一个想法吧!同志们,在座的197位同志们,我们承认贫穷,不能甘心贫穷;我们承认落后,不能甘心落后。中药是我们的国宝,大有发展前途。杭州中药二厂是个新厂,同样大有发展前途。只要我们有决心,有志气,实干苦干,十年以后,我们杭州第二中药厂,一定能成为全国第一流的中药厂!”

 

没有掌声。

 

应该说,冯根生的口才很好,这次讲话的遣词用句也很精彩,可以说是掷地有声。但也许是他述说的目标离杭州第二中药厂的现实距离太远太远,也许是正值“文革”,人们的头脑被“革命”塞得过满,一时没有空隙容纳这以外的事情,回应冯根生的,只有一片迷茫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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