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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源岭下（5）
连载：国药冯
出版社：中国商业出版社 作者：孙春明
当天下班以后，冯根生正伏在桌前修改他的发展计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门外是冯根生早年在胡庆余堂的一位师兄。这位师兄左右望望，见办公室里并无他人，才放心大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冯根生对面的椅子上。
既然没有外人，双方的关系就由职工、厂长变为师兄、师弟。这位师兄推开冯根生恭恭敬敬递过来的茶杯，劈头便说：“根生呀，底下有人说，今天你的话，讲得过了头。”
“什么？”冯根生抬起头，大脑还没有从规划的兴奋中回转过来。
“有人讥笑你，十年时间，全国一流，这种大话也是好吹的？”
“这么难听？”冯根生一愣，笑容没了。
“比这难听的还有，回到班组就有人叫，‘冯厂长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得了昏热病，发高烧说胡话？’”师兄沉吟沉吟，“根生呀，我也认为你今天的话，讲得不妥帖。”
“哦？”冯根生攥紧发展规划，“我的师兄哎，你也不相信，十年之后我们厂会大变面貌？”
师兄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的秉性，同老店东胡雪岩一样脾气，凡事总想争个第一。可现在是什么形势？时髦的是停产闹革命，就你，讲什么建设、生产、争一流！”
冯根生眼眨眨，刚要说什么，被师兄一挥手打住了：“根生，你不愿意随大流，闭上嘴少说几句行不行？像今天这样讲，我怕你吃亏。”
冯根生沉默了。在“文化大革命”的洪涛里沉浮了五六年，再傻再笨的人也能看明白，何况他冯根生不傻不笨——这年头，压倒一切的是革命。尽管不干活就没饭吃的道理人人皆知，但谁要把它明确地说出来，闹不好就要遭殃。不说现实，就连那少得可怜的几个文艺作品里，都是政治挂帅的书记挥手潮头站；讲生产的厂长队长，不是走资派，就是受到蒙蔽的是非不清的糊涂虫。可是，现实不是文艺作品，真的叫他这个厂长当闭嘴葫芦，不讲生产，那全厂职工吃什么？喝西北风？
师兄呷了一口茶：“根生呀，你着什么急呀！出头的榫子先烂，稳一点儿，慢一点儿，上班安安生生挣工资，下班回家，老婆孩子也踏实。”
冯根生手抓头皮：“师兄，我心里着急，想把企业三下五除二地搞上去，就是因为心里不踏实，太不踏实。”
师兄不理解了：“现在又不是解放前的胡庆余堂。国营单位，只要你不犯政治错误，干好干坏，每月总有几十元的工资发发，你有什么不踏实的？”
“有。”一直语调低低的冯根生忽然提高了嗓门：“我怕中药失传，怕捧了多少代的国宝毁在咱们这代人手上！”说着，他拉开办公桌抽屉，攥住放在最上边的一叠纸头，忽地拈出来，排在师兄的眼前。
师兄不解地看看冯根生，又看看那叠纸，掏出老花镜，架在鼻尖上。这是一打剪贴材料，大小不同，纸质不同，字号有别，有些字句的下方或者四周，还被圈画上粗重的红线，可见搜集者下了很大功夫。师兄定睛细瞅，所有的消息，都是有关中药的：
在世界三大医药体系中，五千年来，中医中药以自身特有的价值，维护了占世界1/4人口的中华民族的健康成长，并孕育了李时珍、孙思邈、乐松生、胡文虎、扬济生等一大批中医药专家，如灿烂星辰光耀华夏。但从世界范围看，除了朝鲜、越南、日本等几个中国的近邻外，许多国家尤其是发达的西方国家，都多多少少地对中药存有偏见，认为以草根树皮兽骨碎石为主要成分的中药是“迷信”、“非科学”，个别国家的医药部门，甚至明令禁止用中医中药治病，违者要被诉诸于法律，承担刑事责任。到了20世纪下半叶，这种状况开始有了改变。原因是西药虽然疗效迅速服用便利，但因其多为化学合成，副作用是明显的，与富起来后西方人追求天然、追求“绿色消费”的目标不相符合。多方寻找不得其门后，一些有识之士终于把眼光转向曾经看不起的中医中药。中医药的原料来自天然，副作用极小，尤其是它标本兼治、以治本为主的医疗思想和药效，比起“治标难治本”的西医西药，更具一番诱人的魅力。于是，禁锢开始打破，壁垒开始动摇，偏见开始纠正，科研开始上马。这些行动，终于随着20世纪70年代初美国总统尼克松的访华，神秘封闭的文明古国向世界敞开一条门缝后，达到了高潮。展望全球，已经形成了一股越刮越盛的中药旋风。
一贯对中医药存有偏见的法国，破天荒地创建起一家中医学院，分系设科十分齐全，不仅有我们中医学院的教学内容，连我们没有开设的《八卦学》、《天干地支学》也尽数包容。
历来以保守著称的英国，在中医药养生健身的潮流前也开始放下绅士架子。一家权威刊物上刊登的一篇权威文章中称：当社会对现代药物的毒副作用危害的恐惧日益加剧之际，当基于机械唯物论的现代医学越来越暴露出局限性的时候，中医中药理论的整体性和辩证性，给现代医学带来了全新的思路，可以去治疗西方医学无能为力的疾患。倒退十年，这种观点是绝对不能登上权威刊物的大雅之堂的。
地处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对中医药的追逐崇拜也越来越强烈。这个善于包容并蓄吸收进取的国家，已经开
始把现代化的高科技运用于中医药的研究和中药的提取。分子光谱仪，X光衍射仪，高压液相液压层分离仪……各种现代化仪器多得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我们的近邻南朝鲜，仅在首都汉城，中国药材店已经开到了3 700家；当我们的中医学院里还仅有大专生和本科生，中医硕士稀如凤毛麟角时，他们的第一批中医博士已经问世。
而那个曾经刮过要消灭中医针灸的“麦克阿瑟旋风”的日本国，早已改变了风向，蔑视变成了崇拜，落后变成了时髦，不仅自己研讨，还凭借着强大的经济实力，将洲际间的中药研讨会拉到岛国本土上，俨然是一派中医药研究中心国的架势……
如此种种，如此种种，因而有人断言：中医中药，发源在中国，开花在日本，结果在南朝鲜，收获在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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