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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桃源岭下(6)

 


连载:国药    出版社:中国商业出版社    作者:孙春明

 

 

一打材料,看得师兄目瞪口呆。他闹不清冯根生是怎么把它们搞到手的,尤其是在这个动辄给人扣上“里通外国”、“间谍特务”的时代。冯根生的表情比师兄还复杂,他的指背“笃笃”敲着桌面:“分子光谱仪,X光衍射仪,高压液相液压层分离仪,我们连听也没听过,人家已经在用。这样下去,再过几年,我们就是脱了鞋也追不上人家,那个哪里开花、哪里结果的预言很可能就会变成现实。真这样,我们这些中药传人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老祖宗?”

 

师兄不吱声了。中医中药,在中国走向现代社会后,的确是命运多。国民党统治时期,曾发布政令,说中医药涉嫌宣扬封建迷信,要予以取缔;解放初期,苏联成了我们的“老大哥”。老大哥的西医西药剂型多样,检测手段丰富,于是我们又开始崇拜奎宁、安、盘尼西林,中医中药再一次戴上“不科学”的帽子,成了封建落后的产物……在这种思潮的冲击下,相当一批投身本草的年轻人离开了中药行业,另谋他职。进入20世纪60年代,自力更生的思想开始占据主流,否定中医药的思潮终于有了改变;就在此时,古老的中药也悄悄改变面目,开始改变剂型以适合现代人服用。谁想,“文革”风起,政治压倒了生产,刚刚萌发的花苞又被冷冻枝头……

冯根生抓起那叠材料,目光炯炯地望住师兄:“这些材料对我来说,就好像越王勾践吊在房梁上的苦胆,一看到、想到它们,我后背上就好像有鞭子在抽。中药是国宝,不能让国宝毁在我们这代人手上。你说,我能不急,不火,甩开大步快走快跑吗?”

 

师兄默默地站起身,端起冯根生的茶杯,一饮而尽。饮罢,放下杯子,以同样炯炯的目光望定冯根生:“师弟,师哥岁数大了,脑子还管用。今后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你说话。”

公元197210月,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紧张激烈、威武雄壮的战役,在杭州第二中药厂破败的厂区里打响了。党支部提出的口号是“大干三年,改变面貌”,冯根生毕竟是聪明之人,为了不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小辫子”,他特意在这口号之后又加上两句: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谁都知道,这是大庆“铁人”王进喜的两句名言,曾被毛主席称誉为“大庆精神”,经伟大领袖提倡肯定的东西,你敢说它是“错误”?

中药二厂的干部职工兵分两路,一路从基建入手,改变旧的生产条件和厂容厂貌;另一路扑下身子,研制新型的中药提取设备。

 

据《杭州第二中药厂大事记》记载,这场战役,是从修建厂区道路开始打响的。比起大中型企业的巨石,此时的杭州第二中药厂只是一粒不起眼的细沙,国家的基建用材指标,是批不到它头上的,只能想办法自行解决。一声令下,几十条小船直奔江边的采石场,装沙子拉石块;厂区这边则发动职工,一锹一铲地铲掉原来厂区道路上的黄泥乱石、树根乱草,做好地基。厂子穷,请不起外来工,一切只能由本厂职工利用生产淡季和业余时间,自己动手。这倒真应了当时那两句随处可见的口号:自立更生,奋发图强。有时候,突击加班加到半夜,饥肠辘辘的财务科长、劳动科长望着饥肠辘辘的职工,实在不忍心,一起找到厂长。劳动科长说连续几天加班加到这么晚,能不能给大家几天“补休”?财务科长说干到这个钟点,公共汽车早没了,一会儿大家还要翻山步行六七公里赶回市区家中,是不是发点加班费?同样是饥肠辘辘的冯根生拿过报表,左掂量,右掂量,轻轻叹口气:“所有参加义务劳动的,每人发一张15分钱的夜餐券,厂领导除外。”

 

不是冯根生抠门,中药二厂实在太穷了,穷到连修路用的水泥,都是冯根生舍下脸皮,向邻居啤酒厂借来的。事到如今,“杭中二”的一些建厂元老提起当年的艰苦创业,总爱感慨万端地拿这件事做例子:那时候,我们厂穷得连一袋水泥都要去向人家借……

穷则思变。10天后,两条崭新平整的道路,出现在杭州第二中药厂的厂区。工人们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有的还脱掉鞋子,仿佛怕把它们踩坏。走着,走着,大家突然醒悟了似的,甩起双脚,欢呼着,噼噼啪啪地开始飞奔。这是真正的“水泥路”哇,不是过去那“以水和泥”的冒牌路、酸心路,怎么踩也踩不坏,怎么走也不粘泥,多重的药材车,也不会陷轮打误

 

冯根生没有参予职工们的狂奔。他和祁兴玉站在这支欢乐的队伍的最后,感慨地望着平整的路面,像望着刚刚出生的头胎婴儿。是啊,它们太新太漂亮了,新得漂亮得和整个厂区很不协调,仿佛一个浑身褴褛的叫花子,系了条簇新的裤腰带,对比度太大太强烈。两位个头高高的厂领导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了就不愁有二,既然换上了“新腰带”,就一鼓作气,再为她换上衣,换裤子,换帽子换鞋,直换得里外一新、漂亮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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