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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桃源岭下(7)

 


连载:国药    出版社:中国商业出版社    作者:孙春明

 

 

过了冬春的生产旺季,19735月,杭州第二中药厂党支部又做出决议,改变旧貌的第二战役开始。

第二战役是把作坊变成工厂,经济实力不济,还没有能力建造新厂房,这个战役的主要目标,是改建全厂的主力舰——制胶车间。尽管只是改造,相比之下,盖房子仍比修路复杂得多,中药二厂上下动员,倾尽全力。

依然请不起多少外来力量。和上次修路一样,由负责基建的老师傅承担起厂房的改建设计和施工计划安排。几个外请的建筑工人分兵把住关键部位,其余的,像拉砖石、拌混凝土、运灰浆等等小工活,就只能由制胶车间的职工和干部们“兼职”。

 

冯根生也不例外,工地上,他穿着那件背后烫起一个大横道的化纤工作服,一会儿指挥大家将废旧木板拼接起来,代替厂里没有的浇筑模板;一会儿和年轻小伙子吭嗨嗨地抬起浇筑好的预制梁,运到指定地点。另一侧,年近半百的祁兴玉和职工一起忙着拆旧烟囱,弄了一脸一身黑粉。见到厂领导身先士卒,而且专拣重活累活“招呼”,一些原本发牢骚讲怪话的工人不由得闭住嘴巴。那些原本不错的工作骨干,干劲更高了。

连续几天干下来,冯根生觉得很疲惫。身体劳累是一方面,更累的是大脑。那年头,搞个正经的基建项目,是要层层审批的。国家物质基础有限,只能扶持重点建设项目,像中药二厂制胶车间这类自我改造项目,根本排不上号。计划经济年代,基建物资全由国家控制,没有批文就没有基建物资指标,没有基建物资指标,那些木材、水泥、油毡、砖瓦……就统统不会卖给你,给多少钱也不卖,漫说你并没有“多少钱”!再到相邻厂家去借?手伸了一次不好再伸第二次,何况盖房比起修路,用料又多又杂,人家也没有那么多东西借给你。为了弄到“指标”,早在会战开始前半年,冯根生就在全厂干部职工大会上发下话,谁能弄到基建物资指标,一定重奖。他还发动全体厂级领导,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自己,有意地同与此有关的人“交朋友”。为此,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机,陪上几多笑脸,一天天,月月,蚂蚁啃骨头似的,把人家用剩的物资一点一点地搬到自己厂里。至会战开始,其他物资已经落实得八九不离十,惟独木材一项,还有不小的缺口。想到这,冯根生坐不住了,木材这出“戏”,他是派司机王火荣去“唱”的。不知这小子是唱成了《楼台会》,还是唱成了《失街亭》?

 

没等冯根生去找王火荣,王火荣自己先找上了门。这个20来岁的俊小伙子一脸怨气,劈头就嚷:“厂长,这活没法干,你还是换人吧!”冯根生忙沏了杯茶端给他。王火荣把线手套一甩,道出因由。原来,前些日子,冯根生通过关系,转弯抹角地打听到某单位新批到一个木材指标,人家作计划时宽打窄用,估计能富裕出不少。那单位是个“机关”,有指标却缺乏运输能力。冯根生灵机一动,千方百计同对方攀上“交情”,最后和对方管基建的头头达成协议:双方互通有无,由杭州第二中药厂出一部卡车,帮助那单位拉木材;那单位用不了的木材指标,匀给杭州第二中药厂。别看冯根生在那单位领导面前胸脯拍得很响,实际上,杭州第二中药厂只有一辆机动车,于是,这一“光荣任务”,就责无旁贷地落到这惟一辆机动车的司机王火荣身上。

 

从天上掉下一个王司机,对方自是喜上眉梢,规定王火荣每天早上6点要带车到江边,一直拉到太阳下山;星期天全免;虽然是司机,由于人手不够,时不时还要客串一回装卸工。干活不怕,让王火荣难以接受的是,人家对签约内容知根知底,完全把自己当作来交换木材指标的一个劳动力来对待,谁都可以跟他指手画脚,谁都可以对他大呼小唤,仿佛王火荣是所有人的小学徒!

 

王火荣受不了了。谁都知道,在国有企业,在汽车很少的年代,司机是个很“牛”的职业,往往是有特殊来历的人才有资格担任此职。又由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求到司机头上,所以无论是干部还是工人,见到司机往往是敬三分让三分笑三分。社会上曾经广为流传过一首名为《四大手艺》的顺口溜,其内容为:“方向盘,听诊器,斧凿锯,拍马屁。”拍马屁算不算大手艺可作别论,但说司机、医生、细木工这些职业,由于有技术有地位,往往成了人们羡慕的对象,确属实情。如今,被羡慕者变成了被指使者,“大爷”降为“徒弟”,让王火荣怎么承受得了?

 

冯根生理解王火荣的烦恼。他说:火荣啊,俗话说,米饭好吃气难咽,我知道你的难处。可再难咽的气也得咽,再难听的话也得听,不然为什么要派你去?你以为我们厂领导就那么好当,就成天只有叉腰挥手下命令?告诉你,该求爷爷告奶奶时也得求也得告。上级、“土地”、煤、水、电、气……哪一方拜不到,你的房子都盖不成。你信不信,我在班子会上说过一句话,厂领导就是‘烧香队’。

 

见王火荣仍旧眉头紧蹙,冯根生又说:“我当年学徒时,也累得苦得不行。偷偷去向祖母和爸爸诉苦,他老人家说,儿,这是饭碗,再苦再累也要咬紧牙关顶下来。我就真的顶下来了。我们厂不能老低人三分让人耻笑,我们厂不能老像个破旧作坊,我们厂要发展,我们的中药要发展!火荣,你比我强。当年我咬紧牙关,是为了自己的小饭碗;如今你咬紧牙关,是为了杭州第二中药厂的大饭碗。”

 

王火荣通了。他把丢下的手套又捡起来:“厂长,明白了。有你这句话垫底,别说当徒弟,就是当徒孙,我也忍啦!”

王火荣说到做到,一直在江边码头连干三个月,一纸木材指标,才送到心急如火的冯根生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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