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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继承雪记


连载:胡雪岩与胡庆余堂  作者:赵玉城

 

  曾国荃奉旨清理胡雪岩钱庄倒闭所欠公私款项。胡雪岩虽面临灭顶,却镇定自若,主动交出他所有财产与帐册,听候朝廷处置。

  刑部尚书文煜亲王是钱庄存款大户,有存银五十六万两之多。听说有人要从严治罪胡雪岩,他倒担心起来。因为,一则他与胡雪岩交情不薄;二则怕从严处理以后,他所存银两反而无着。为此,他委托恭亲王奕向慈禧太后说情,要求太后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何况一个已受过钦赐黄马褂的商人,只要还清公私款项,免于治罪合情合理。文煜又担心朝廷要查究他这么多存款的来历,便主动向慈禧奏请,愿向朝廷捐献银子 10万两。后来,曾国荃果然把文煜列为胡雪岩的最大债权人,使文煜获有胡庆余堂的全部债权。

  一天,胡雪岩邀文煜在胡庆余堂“耕心草堂”内饮酒长谈,也算是新旧主人双方交接药铺的一次聚会。

  胡雪岩抬头看了一下这古朴典雅的“耕心草堂”和高悬的“戒欺”匾,内心深感沉重。岁月无情,一生辉煌已如过眼烟云,数千万财富似冰化雪融,他已无可奈何。最使他留恋的却是这苦心经营的胡庆余堂。今天,胡雪岩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在“耕心草堂”宴请药铺的新主人。

  “文大人,胡某愧对大人厚爱,愧对场面上的一帮朋友。人生无不散之筵席,今天谢幕了,特敬上一杯薄酒,望前程珍重。”说毕一饮而尽。

  “不,不,不 !雪岩弟,本人受朝廷意旨,接管药铺,实非火中取栗,先生豁达大度,以平常心待之,实令人敬佩,我也回敬你一杯。”文煜想急于表白自己。

  “文大人,胡某一生事业,付之东流,这是天意,不可违抗,没有结果,只有过程。胡某理当处之,不会在乎成功与失败,但有一事却不尽释然……”胡雪岩欲言又止,心觉凄然。

  “雪岩弟,有话尽管直说,兄弟为人,文某尽有所知。”文煜说。

  胡雪岩接着说:“胡某倾家荡产,累及公私,于心不安。更难于释怀的是胡庆余堂,它是胡某一生之心血,奉母之善举,病家之福益。望大人能尽心再造,于公于私,天下幸矣 !”

  文煜说:“本人虽非中药行家,但亦久闻雪岩弟之良苦用心,正欲一事相商,未知能遂愿否 ?”

  “大人直说无妨。”胡雪岩答。

  “文某希望庆余堂今后仍能沿用‘胡雪记'三字,未知意下如何 ?”文煜诚恳地说。

  胡雪岩微露一丝笑容,坦然地说:“大人有此远见,胡某甚为赞同。望大人以胡某在药铺‘戒欺'跋文中所言,集天下之大义,以诚信为本,称雄药界、商界,药铺幸甚,病家幸甚。”

  文煜听了不仅仅是感动,而更敬佩胡雪岩的为人。以前听夏同善说过,胡雪岩是一个难得的朋友,过去在京城已打过交道,知道他重义轻利,很为别人着想,今天看来果然如此,他把药铺抵债给我,还是一心惦念着,虽然他失败了,但他的人品没有输。与洋人斗他不讲情面,清理公私债务他光明磊落,借洋款而代人受过,朝廷没有帮他一把,我不能落井下石。

  文煜思忖着,胡雪岩苦心经营的金字招牌,毫不吝惜地让给了我,我也应当留一份“胡氏招牌股”给他的后人,让他们也能永久分享药铺的一分红利。

  文煜又想起胡雪岩的一番话:要善待这家药铺;要珍惜这块“戒欺”匾,深感责任之重大,自己在京为官,对中药一窍不通,应找一个医药行家,才不辜负胡雪岩的一片苦心。于是,他想起了一个人——许奎圃。

  许奎圃,北京人,父亲曾当过皇宫里的御医吏目。为皇家看病虽然有时会受到重赏,可一不小心也有杀身之祸。晚年便推托身体不佳辞官而别,他不希望儿子当御医,还是为百姓看病来得自由自在。父亲希望把他培养一名既精通医术,又能熟悉中药知识的全面医药人才。

  “车前子的别名叫什么 ?”父亲问。

  “车轮菜子,猪耳朵棵子。”许奎圃很快作出回答。

  “它的功效呢 ?”父亲接着问。

  “清热明目,利尿通淋。”许奎圃回答很简洁。

  “怎样去鉴别它呢 ?”父亲再问。

  “车前子呈扁平椭圆形,个极小,表面黄棕色至黑褐色,有细纹,质硬,味甘,性微寒,无芳香气,水泡后有粘性,手捻有润滑感。”许奎圃流畅的回答。

  “临床如何应用 ?”父亲又问。

  “与菊花、决明子、青葙子配伍可以明目,与熟地,菟丝子配伍可以治肝肾不足,与杏仁,桔梗同用还能止咳化痰……”许奎圃一一作了回答。

  父亲满意地笑了。

  许奎圃继承了父亲医术,在京城也成了一位名医。除了行医,还忙里偷闲,经常与文煜弈棋,两人成了亲密的棋友。

  文煜性格稳健,弈棋喜布边角。术语曰:金角银边草肚皮”。许奎圃却不以为然,常常“弃子”,并采用“手筋”或“腾挪”取胜。他会从整盘全局考虑,往往能从困境中杀出一条生路来,使文煜十分佩服。棋品如人品,文煜觉得许奎圃不计较一棋一子的得失,能有效控制全局的手腕。

  文煜的夫人文晋前年因外感引发高热,长久不退,神昏语讠艺,病势危急。文煜请了许奎圃上门诊脉,许经过“望闻问切”,告之文晋之病系气候变化、六淫之邪、侵入人体所致,温逆上受、首先犯肺、逆转心包,即处方北京同仁堂之御药“安宫牛黄丸”数丸,病情日渐起色,连服调理中药后痊愈。文煜十分钦佩许奎圃之高超医术。

  文煜认为许奎圃不愧为医药界的一位人才。他不仅懂医,而且非常熟悉中药。胡庆余堂雪记药号由许奎圃来掌门,定不会辜负胡雪岩的一片苦心。

  “奎圃老弟,胡庆余堂已由本人接管,如你能离京南下,本人诚聘你为代东,未知能赏脸否 ?”文煜与许奎圃说。

  “文大人,承蒙抬爱,许某愿意效劳。我也早就闻之你的好友胡雪岩为人,他虽失败,但他所创办的胡庆余堂已闻名江南。他的行商道德令人敬慕。本人祖上本是行医卖药。办好药铺,造福病家是我传家宗旨,理应从命。”许奎圃欣然应允。

  “好极,好极,本人感谢真诚相助。”文煜兴奋之余,商量接管胡庆余堂之设想。

  许奎圃代替文煜接管胡庆余堂以后,首先面临的是没有得到药铺伙计们的支持。伙计们认为文煜依仗满清王朝势力,强占了店东胡大先生之产业,愤愤不平。

  光绪十年 (1884)年底,许奎圃召集了各房头儿在“耕心草堂”宣布药铺今年盈利尚可,各友花红照发,岁尾庆功酒宴照办,望同仁们与往年一样,同心同德把药铺办好。

  可许奎圃背后也听到不少风言风语。

  “这批北老儿如强盗,把胡大先生多年心血都抢去,我们倒不情愿。”

  “现在表面看看很好,今后个个都叫你卷铺盖。”

  “胡大先生失败是暂时的,今后仍会回来。”

  许奎圃毫不介意。他认为:“伙计们这种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忠于老店东,忠于胡庆余堂的态度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除夕庆功酒后,伙计们回房休息,每人发现床上都有一个红包,内有大洋十元,大家感到意外,纷纷议论着:“许代东也发压岁钱给我们了。”

  “胡大先生发银角,他倒发大洋,是收买人心吧。”

  伙计们更加怀念胡大老生立下的惯例。

  胡庆余堂换了主人,每日依然照常开张。

  一天,店堂里踊进了好多市民,手拿钱庄存摺上门索债。许奎圃出来向大家解释:“胡庆余堂已换了新店东,债务都由官府清理。”市民们执意不散。喧闹已影响药铺的营业。没几天,店门口贴出了官府的告示曰:“晓谕事照得胡庆余堂药店,现经该店东禀奉大宪批示,备抵公顷,凡有存款各户不得向该店闹,如违定行查究不贷。”药铺伙计在店堂纷纷向索债市民劝告说:“胡大先生开药店是为了乐善好施。开店至今,他从没向店里拿过一两银子的官息,现在店东变了,我们为病家服务的宗旨没有变,请大家见谅。”

  有的市民反问:“既然店东变了,那你们照牌上不是还用‘雪记'吗 ?”

  伙计们说:“新店东仍用雪记招牌,是为了不忘胡大先生的开店宗旨。”

  许奎圃听到了伙计们中肯的劝说非常感动。他觉得药铺有了这么多忠心耿耿的伙计,真是不用担心了。

  一天,老药工孙永康急冲冲地来帐房间找许奎圃。劈头劈脑地嚷着:“许代东,你说,庆余堂的金字招牌要不要挂了 ?”

  “当然要挂,孙师傅有话慢慢说。”一见孙永康进来,许奎圃立即想起他冒火抢招牌的故事。这是一个多么忠心的伙计啊 !

  原来是为了一味“胆南星”的泡制与一名新来的药工发生争吵。这名药工叫叶祖根,本来在杭城一家小药店工作,依靠他姐夫新任胡庆余堂副经理王文联的面子,走进了胡庆余堂做泡制工。孙永康分配他泡制“胆南星”。这是“小儿回春丸”中的一味要药,由生南星粉拌入牛胆汁要经过日晒夜露,至无腥臭为度,叶祖根既不懂又不听从孙永康吩咐,擅自把未经过日晒夜露的“胆南星”投料,遭到孙永康责备,他不但不接受,还要反唇相讥说:“现在已不是胡大先生当家了,何必那么认真。”孙永康气极了,愤怒地说:“听你的还是听我的,不管谁当家,我们是为病人啊 !”号称“石板刨”的孙永康第一次走进了帐房间。

  许奎圃和悦地说:“孙师傅,你的意见很对,我支持。”许奎圃早已所闻,知道叶祖根晚间外出睹搏,白天工作马虎,已不宜继续在泡制岗位上工作,与副理王文联商量,决定停歇他生意,另发一笔解雇金,让他到外面另谋生计。

  胡庆余堂制药工场,伙计们正在忙着干活。许奎圃又默默地进来。

  “许代东”伙计们抬头招呼着。

  “你们忙吧 !”许奎圃边踱边看,拿起几片药问:“这是在配什么料?”

  “人参养荣丸。”大伙回答。

  “是谁选的料 ?”许奎圃问。

  “是阿二先生”大伙指的是进货阿二。

  “配出了多少 ?”许奎圃急促问。

  “已是第二批了。”

  许奎圃突然发怒,大声喊道:“停下,全部停下。”说着快步走进帐房间责问副经理王文联说:“你知道人参养荣丸主料该用什么参 ?”

  “主料应该用红参。”王文联回答。

  “你进的料是红参吗 ?”

  “我店需要量大,红参断货,配料等急,没法,改用地参。”王文联答。

  “什么没法子,你这是滥竽充数。”

  “不能说滥竽充数,按照《本草》说,地参也顶用,同样是补中益气、润肺生津,凉血消肿……”王文联不服分辩。

  “既然红参地参都一样,那我们为何一直用红参而不用地参呢 ?”许奎圃严肃指出。

  “别家药店都用地参的 !”王文联仍强调着。

  “不能和别家药店比,我们是‘雪记'招牌啊 !”许奎圃接着说下去:“红参和地参效力到底不一样,况且我店一直这样用下来的,不能随便改。”

  王文联无言可答。

  第二天,许奎圃叫了制药工场几个头儿以及帐房间的王文联,张筱甫等人用手指着高悬在帐房间对面的“戒欺”匾慢慢地说:“你们知道胡大先生为何要把这匾挂在店堂后面 ?”

  孙永康首先回答:“他是给我们自己看的,人参养荣丸配料用地参,我也有责任,没有核对出来,许代东,扣我的薪俸吧 !”

  “孙师傅,这不怪你,这是进货的责任,王副理,你要引以为戒。胡庆余堂能够有这个金字招牌,全仗胡大先生留下有象孙师傅这么一批忠心的老药工啊 !”许奎圃欣慰地说。

  “许代东,你不但代表新股东文家,还代表老股东胡大先生。我们听你的。”孙永康激动地说。

  许奎圃任代东以来,业务不但没有因股东变更而受到影响,信誉更加提高,营业蒸蒸日上。

  但他与北京同仁堂相比,仍感略有不足之处。同仁堂创建于康熙八年 (1669),历史比胡庆余堂长200余年,长期为皇室配制御药,经过乐氏数代潜心研究,搞出了一本名为《乐氏世代祖传丸散膏丹下料配方》的册子,简称《同仁堂药典》。这本秘籍收载宫廷秘方、家传秘方、古方、历代经验方共362首,谌称无价之宝。同仁堂一靠秘方,二靠承办御药。最重要还是靠信誉做牌子。乐氏数代均遵循祖训,严格配料,认真精制,药堂名声大振。胡庆余堂创业时间短,全靠胡雪岩免费送药,广济百姓,才在江南一带有了不小名气,如何与同仁堂并驾齐驱,共誉半壁江山,颇要下很好功夫。

  许奎圃觉得先收集处方,增加品种。按他的临床经验,决定增添“安宫牛黄丸”这味名药。此方系著名温病学家吴鞠通在明朝万氏牛黄清心丸基础上加减变化而成。顾名思义,“安”为安定之意,“宫”指皇宫,君主所居之地,此处指心包。中医认为心是人体之重要器官,如同一国之君,故曰:“心为君主之官”心在心包之中,因此将心包比作“宫”。

  许奎圃根据多年临床经验,认为胡庆余堂有紫雪丹和牛黄至宝丹,唯独缺少“温病三宝”之一的“安宫牛黄丸”,实为一大缺憾。因为“安宫牛黄丸”属于辛凉大寒之剂,却有清解高热之效,而无寒凉泄下之弊,是挽救垂危人之要药。经过与杭城名医和本堂老药工磋商,增编了猴枣散、安宫牛黄丸、西黄醒消丸等 40种成药处方。再一次编篡了《浙杭胡庆余堂雪记丸散全集》,为继承雪记,弘扬中药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许奎圃非常赞赏胡雪岩的用人之道。他认为胡庆余堂确有不少身怀高超技术的药工,他们都是药铺的“宝贝”。没有他们便没有药品的质量,关心他们就是关心药铺的信誉。

  许奎圃发现胡雪岩建立的阴俸规定颇有深意。它是激励药工忠诚药铺的良好堂规,难怪众多药工并没有因药铺易主而离去。这个堂规应该继续下去,并修改完善它。光绪十年,许奎圃重新修订了“本堂阴俸定章”。它规定药工死后按其工龄长短仍可拿取阴俸。“定章”这样写道:“光绪十年为始,诸公在店五年,积劳病故者,逾格优恤,田廾以阴禄聊答荩忱,违以二十年为限,按年照给,规列于后,若执事秉公更为倚恃,再定厚酬,如店辞自辞一概不给。

  五年给二年、六年给三年,七年给三年,八年给四年……二十年给十年,本堂谨拟,按年二月给发,凭摺照付,不准预支又白。”

  许奎圃作为胡庆余堂第二代掌门人,忠诚为病家服务,为胡庆余堂职工着想,继承了胡雪岩“用人先要解除人的后顾之忧”之激励方式,使人产生感恩心理,莫不为其尽力,为此同样把胡庆余堂办得红红火火。

  光绪十年 (1884)十一月文煜病死,由其子文志森继承胡庆余堂产业,代东和经理仍由许奎圃、张筱甫、王文联担任。直到一九一一年清王朝被推翻,胡庆余堂作为满人财产被没收标卖,后来几次股东更换,经理也多次变更,但胡庆余堂雪记的金字招牌仍久誉穷乡僻壤。胡雪岩虽然早已破产,胡庆余堂也已数易其主,但它的经营之道和“戒欺”传统已被后人继承下来。胡雪岩后裔一直拥有胡庆余堂雪记的招牌股股权,江南的老百姓知道胡庆余堂和胡雪岩是永远有情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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